《大漠祭》第114章


气管里有东西挡着,影响了呼吸正常的进出,发出“咝--咝--”的声响。
第二十一章(17)
明知道死是悬在头顶的剑,随时会落下,但也顾不上怕它了。只嫌它来得快了些。他还没活明白,就要走了。他想起了道士们常说的那句“来者不是谁是你?去者不知你是谁?”真的。糊糊涂涂,不明不白,就要走了。不甘心,真不甘心。这辈子没活出个人样。白活了。该干的都没干,没来及。要是知道这么快就要死的话,会咋样?一定有另一种活法。会咋活呢?不知道。但肯定要念书。这辈子,白活了。啥也没干,像苍蝇飞过虚空,没留下一点痕迹。
忽觉得天塌了,地陷了,到处在爆炸。石块重物下雨似压向他,将他葬埋了。身体是异样的重。呼吸也压扁了。周身每一个毛孔都压着巨石,沉重至极。重。重。重。地在挤。天在压。巨石如雨下落。像梦魇,清醒的梦魇。他异常恐惧,想吼,想叫,想呻吟,但口中发不出一点声息。
不知过了多久,“哗--”,重物忽然消失了。身心爆炸了,炸出满天的光。满天的碎玻璃反射着阳光,哗哗哗闪。到处是光,到处是水波一样的光。光在流动,在闪烁,在喧嚣,在追逐,在吵闹,像波光粼粼的水面,像无数飞翔的光鸟,乱嚷嚷,闹哄哄,在迸裂,在爆炸,在繁衍,在啸卷……动到极致,亮到极致。
四肢却触电似酥麻了。周身经络里充满了铁屑。心脏成了强大的磁石。心脏被攒积的碎屑挤压,挤压,终而碎裂,渐成翻飞的莹火虫了。莹火虫翻飞着,嬉戏着,喧闹着,跳着生命的舞蹈,渐渐聚拢,聚拢,终成一盏朗燃的灯。
那是生命之灯。灯光幽幽荡荡,柔,亮,虚静,空灵。一切都消失了。天地万物,形体,疼痛,都消融于虚静之中。只有灯在悠晃,晃出一分宁静,晃出一分超然。
忽地,灯熄了。
(10)
“快!憨头的手凉了。”灵官妈直了声地叫。
老顺们放下手中的碗,跳上炕。憨头的瞳孔已放大。妈“哇--”地哭出了声:“天呀,叫我咋活呀?”老顺推了她一把:“眼泪不要跌到娃子身上。快,取衣服。”
灵官妈却瘫在地上大哭。头一下下撞击地面。闻声进来的凤香拉住灵官妈。
“去取衣服!”老顺吼一声。
“捋下眼皮!捂住。”老顺指示灵官。
灵官捋下憨头的上眼皮,遮住了因散光而显得可怕的瞳孔。他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非常后悔,后悔没给憨头多打杜冷丁,使他少受些痛苦。他总是控制,控制,怕用完。可现在,还剩了十一支。
早知道他这么快离去,他会多打几支,叫他少受些疼。
灵官后悔得要死。
第二十一章(18)
“死”终于降临了。它的降临,使灵官发现自己犯了许多错误:没和憨头多喧,没问他有啥要求,没多陪陪他……如今,“死”把兄弟俩隔开了。他再也见不到憨头了。
他挪开手。那双眼皮永久地合上了。那张脸很平静,很超然。那是放下了尘世一切的超然,是经历了惊涛之后的平静。
灵官的眼睛模糊了。热泪滚下脸颊。
“眼泪不要掉到娃子身上。”老顺说。
灵官抹去泪。听说,死人沾了活人的眼泪就要成精,很可怕。要是真这样,他倒希望憨头成精。无论成精后的憨头多么可怕,还是他哥,还是那个叫“憨头”的哥哥,总比永远见不到他好。
妈取来了为憨头准备的寿衣。这“寿衣”本是老人专用的。二十几岁死亡自然谈不上“寿”的憨头也用上了它。
这是活人给死人的最后一套礼物。它的特点是“新”,没用过。憨头就要穿着这套他平时巴望不到的里外一新的“寿”衣,走向另一个世界。
穿死人衣服需要技巧。猛子抱起了瘫软的憨头。那青紫肿胀凸起的腹部,和突兀嶙峋的骨架形成了显明的对比,使憨头更像怪物。老顺抓住他的手脚,将它们依次导入线裤、绒裤、外裤。
妈扑天抢地哭着,声音嘶哑而绝望。虽说她明知道免不了这个结局,但还是无法接受这残酷。往常,“死”总是降临在别人家,她谈这个字眼时,只带点儿感叹成份。如今,它竟和儿子连在一起。天塌了。她只好泣血捶胸碰头抢地。
人,就是这么可怜。
莹儿也失声断气地哭着。人既已死,也就无所谓冲不冲了。她见了丈夫最后一面。对于她,憨头死得很突然。前一面,他还是活生生的人。此刻,却成了一具尸体。四下里乱哄哄的,尽是哭声,她甚至怀疑自己在作梦。“你去叫车。”老顺对灵官说。
灵官抹把泪,往外走。
原是说好火化的。一是埋个土堆,叫人一见就伤心;二是憨头太年轻。这种小口,火化了干净,省得作祟;三是省钱,家中已空了。埋葬发丧等仪式没个千儿八百下不来。
“你干啥?”妈扑向灵官,哭喊道:“你干啥?你要是拉走。我死给你看。我死给你看。”
“不拉,不拉。”灵官忙说。
“好好坏坏,你们给挺个棺木子。不挺,我死给你看。”母亲歇斯底里地哭叫。
第二十一章(19)
灵官进了城。远离了喧嚣的家,耳旁清静了许多,但他仍觉得自己在作梦。头很晕,心里乱糟糟的。只是后悔没多注射杜冷丁,叫憨头多挨了疼。街上人很多,但灵官觉得自己很孤零。一团浓雾似的悲哀,把他和这个世界隔离开来。
憨头死了。那个沉默寡言的象像骆驼的哥哥死了。想到上学时,为他送面的憨头在校门口不知所措的情景,他落泪了。觉得自己对不住哥哥。
“要是考上学多好。他该多么高兴啊。”
他后悔自己没拚死拚活考个大学,叫憨头高兴高兴。又后悔自己没和他多喧喧。现在晚了,死亡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墙。他在这边,哥哥在那边。
他决定私自做作主,买个棺材回去。他当然赞同火化。家里已经折腾空了。火化,可以省去许多不必要的花销。再说,灵官眼里,火化和土葬没啥两样。
重要的是如何活着。死了,一死百了。烧也罢,埋也罢,一样。但母亲歇斯底里的嚎哭总在耳旁响着。他不想叫母亲在遗憾中度过余生。他简单算了一下,不发大丧的话,土葬只比火葬多花三百元来块。三百元--甚至更多些--买母亲一个心安,值得。
灵官雇车拉着棺材回到家时,憨头已被抬到庄门棚下面。院里人很多。母亲仍在房里嚎哭。听到汽车声,她扑了出来,冲开许多人的阻挡,扑向棚下的憨头。孟八爷们扭住了她。妈凄厉地喊:“谁拉憨头,我死给他看——”灵官拨开人群,走上前说:“妈,不火化。我拉来了寿房。”“别骗我——”妈哭叫:“灵官,你拉,我死给你看——”“不拉,不拉。你瞧,棺材在车上。”母亲出了门,望一眼车上的棺材,又哭倒在地。
院里人一见棺材,都有些意外,但谁都没说啥,只是面露不悦。憨头是小口,而且无儿女,没资格挺棺材,——妈的理由是莹儿已经怀了娃儿——村里人当然都希望火化。火化了安稳。见灵官拉来了棺材,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老顺却吁了口气:“也好。那老妖,杀死派命哩。一火化,还不把我吃了?”灵官说:“其实,花不了几个钱。火化费骨灰盒啥的,也死贵。算起来,差不多。”
棺材既已买来,村里人也就不好再说啥了。憨头高高的腹部很扎眼。脸上盖的黄纸时时被风卷走,露出那张青桔桔的脸。那张脸很平静,仍带着忍受痛苦的表情,但不很明显,猛一看,倒似在微笑,似在说:“死亡真好。”灵官静立一阵,也觉得死亡真好。至少,对这几个月的憨头来说,死亡真好。“终于解脱了。”他想。但一想从此见不到他了,又异常伤感。他不敢想像,没有憨头的日子,会成啥样子?
为了不使狗猫们伤害憨头的身子,孟八爷领人入敛憨头。汉子们小心地抬着憨头身下铺的毡和褥子,把憨头顺进棺材。妈抹去泪水,哽咽着抱来一床新崭崭的绸被子。这是莹儿陪来的,舍不得盖。老顺想说啥,望望孟八爷,又没有说。
第二十一章(20)
猛子从道爷处带来了一张符,上写:“金梨即竖百邪散,雷公已现鬼神惊。”孟八爷接了,贴到备好的犁头上,再拴一个大白公鸡,放到憨头的棺材后面,防备炸尸。
猛子说:“道爷说,大后天是好日子,也不用备啥,他请两个人吹打一下。买个人情,不收钱。”孟八爷说:“再不备啥,也要糊个鹤儿方和几个花圈。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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