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道当时已惘然》第7章


苏依长过“针眼”,知道那种痛苦,心里便存了敬畏,有了这层敬畏,再见父母时,就更加害怕惶恐,尤其是妈妈靳朝梅一脸无奈的指着她牢骚:“这孩子,傻里傻气的,一点也不可爱。”苏依便更加无地自容,低着头,任眼泪啪嗒啪嗒滴到泥土里。
苏依不可爱,所以,他们便忙着创造一个可爱的孩子出来。
某个静谧的午后,苏依蹲在墙角挖土玩,爸爸妈妈房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苏依愣住了,妈妈似乎压抑着极大痛苦似的,克制着、忍耐着,可还是有一声又一声的呻*吟悄悄流出。
苏依没有忘记奶奶的忠告,可奶奶只说晚上不许去,这是中午,是白天。
巨大的好奇心驱使下,苏依直起身透过破洞的窗纸望进去。
她吓得跌倒在地,像被什么追赶似的,落荒而逃,心里满是害怕和担忧,爸爸为什么要那样对妈妈,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她真的要长‘针眼’了。
后来她才明白,那不过是他们为弟弟的出生所做的努力罢了。
妈妈有一年的时间没有外出务工,这一年里,弟弟出生了。
苏家男丁稀薄,弟弟的出生无异于家族一大幸事,爷爷奶奶笑的合不拢嘴,爸爸妈妈每天喜逐颜开,拿着本没有封面的字典,翻翻看看,寻着满意又富贵的名字。
苏依的父母这些年心心念念的无非就是一个儿子,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苏依虽然少不更事,却明白,她在这个家本就脆弱的地位变得更加岌岌可危了。
她还记得她曾经抻着奶奶的衣角询问她为什么起名叫“依”?奶奶略显不耐烦的解释说“因为‘一’好写,而且你又是老大”。
她眼泪汪汪,明明不是那个“一”。
奶奶无奈的放下手中正纳的鞋底:“你这丫头怎么这么烦,那是登记户口的写错了,懒得改罢了。”
原来她的名字竟是来的如此随意和不堪,意义又是如此的简单寒酸,弟弟苏瀚和她恰恰相反,那是浩瀚广博之意,而她,不是可以“依靠”之“依”,是“孤单无依”的“依”。
她比弟弟年长四岁,四岁的年纪在农村,已经可以当个小劳力来使了,她干不了重活,照看弟弟这种事自然要责无旁贷的承担起来。
她每天都要小心谨慎,无微不至,偏偏弟弟生性顽劣,总是让她应接不暇,难免磕磕碰碰。苏依明白,倘若是自己受伤,顶多换来一句“以后小心”,但若是弟弟受伤,等着她的将会是“灭顶之灾”,她每天都在祈祷着这样的日子快些结束,每天都在盼望着早点脱离这个地方。
然后,她的愿望终于成真。
爸爸回乡,要接她和妈妈去城市,弟弟被留了下来。
爸爸在城市开了一间早餐店,自己一个人疲于应付,便想到了在乡下无所事事的老婆孩子,念及已经六岁的苏依也可以帮上不少忙,便把苏依也带上了。
苏依为这个意外窃窃欣喜过一段时间,她对城市充满期待,她没有见过车来车往,没有看过斑斓霓虹,凡此种种,都让她激动地彻夜难眠。
但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现实,总是异常残酷的,急切的希望背后,潜伏的往往是骇人的失落。来到目的地她才发现,爸爸口中所谓的早餐店并没有建在繁华的城市,而是距离城市最近的郊区,紧挨宽阔的马路,为赶路奔波的人提供餐点,店面很小,小到只放三张桌子便挤得水泄不通。
这里的确有车来车往,却每天尘土飞扬,路旁的庄稼,邻近的店面,破败的桌椅,包括苏依自己都是灰蒙蒙的,没了朝气,失了纯真。
她们租住的地方是以前某个工厂废弃不用的家属院,工厂已经倒闭,大部分员工都谋了新职,举家离开了这里,只余下一些老弱妇孺,安土重迁。
空出来的房子大多租给了这附近的务工人员,久而久之,这里变成了真正的城乡结合部。
苏依便是在这里认识了展廷,和灰头土脸的苏依相得益彰的是,展廷虽然是纯粹的城里人,却也是活在底层混的最不如意的城里人。
他整天和年迈的姥姥姥爷住在一起,生活起居照顾不周很是正常,他的脸是看不出颜色的黑,指甲里是除不掉的污泥,衣服上是长久不清洗留下的黑黢黢的污渍。
那时候,展廷的形象在苏依眼里,甚至是连她都不如的。
苏依来到这里的第一天,看见的第一幕便是展廷高昂着头,目光凛然的和对面身形魁梧的壮汉对峙。
展廷眼里是苏依从没见过的倨傲,那样不服输的拼命架势,让人望而生畏。
“把钱还来!”苏依听见展廷冲彪形大汉吼道。
大汉扬了扬手里的钩秤,以示威胁。
展廷却毫不畏惧,怒视着他,不甘示弱。
靳朝梅不屑的啐了一口,牵着苏依绕道走了过去。
苏依知道,彪形大汉,妈妈肯定是不敢得罪的,那么这一口,便是啐的那个黑瘦的男孩儿。
苏依的父母,自私,伪善,又与生俱来带着一股封建闭塞的守旧思想,他们喜欢极端,重男轻女,儿子便是人中龙,溺爱至极;女儿则是地上蚁,弃之不顾。
若是彻底不顾倒还好些,苏依本就是个有分寸的人,自生自灭也不会变得有多差。偏偏他们又会在很多事情上横加管束,把自己的处事原则和理论强硬的灌输给女儿,还总是以一副教女有方的样子沾沾自喜。
他们瞧不起比自己过的差的人,看见了必定多加羞辱,又看不惯比自己过得好的人,有钱人家什么样,他们的女儿便一定不能那样,那是奢侈腐糜的坏现象,要乱棍打死,所以,苏依从小到大从未穿过裙子,漂亮的公主裙与她向来无缘,偶尔有邻居送她自家女儿穿剩下的,也会被妈妈打包装柜,永久封存,苏依只能眼巴巴的看着,绝没有穿的可能。
靳朝梅告诉苏依,隔壁那个黑瘦的小子是个没有父母,没人睬的小冻猫,手脚不干净,叫苏依不要理他。
苏依在听到“小冻猫”的一刹那,居然从心底生出一股同病相怜的感觉来,她有父母,可她的处境同样艰难。
作者有话要说:
、朽木逢枯竟是春
苏依每天四点和父母一起起床,来早餐店一忙便是一整天,与她作伴的除了草丛里偶尔窜出的蚂蚱,便是壁炉旁的蛐蛐了,她很孤独,却无可奈何。
这样的孤独,直到她在早餐店后面再次遇见展廷时,才宣告终结。
展廷猫着腰趴在草丛里正摸索着什么,神情专注。
苏依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同样专注。
展廷似乎察觉到什么,扭头看向苏依,做了个鬼脸,想把她吓走,苏依却无动于衷。
展廷又扬了扬手里的石头,苏依仍旧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展廷突然笑了,饶有兴致的看着她:“你就是苏老奸的女儿?”
“谁?”苏依瞪大了眼睛。
“你爸,我给他起的名,苏老奸,怎么样,不错吧?”展廷一脸得意。
苏依从没见过说别人爸爸坏话居然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给了他一记白眼。
展廷又补充道:“你爸看我姥姥姥爷年岁大了,卖东西老坑他们,不是老奸是什么?”
苏依不想再理他,转身就走。
展廷突然叫住她:“喂,你,你有水吗?”
苏依回头,展廷晃晃手里已经没了包装的可乐瓶子:“我的水喝光了。”
他这样明目张胆的笑骂自己的爸爸,不帮他也是情有可原,但苏依却鬼使神差的接过了他递来的瓶子,偷偷摸摸跑进自家店里给他灌的满满当当出来。
展廷笑着接过,咕咚咕咚一顿猛灌,苏依在心里腹诽:拉肚子才好。
喝完水的展廷拿袖口抹抹嘴,笑道:“谢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苏依小心翼翼的问,她还记得妈妈的“谆谆教诲”,所以对于展廷,她有些害怕。
“捉这个。”展廷拿出随身带的塑料袋,那里面有几只蛐蛐还在上下跳动。
“捉这个做什么?”
“比赛啊,赢弹珠。”展廷一脸自豪的举高了自己的袋子,:“我捉的蛐蛐,从来没输过,给你看看我的战绩。”说罢,展廷从自己那已经分辩不出颜色的旧书包里掏出一个破铅笔盒,铅笔盒第二层竟然满满当当全是五颜六色的玻璃珠。
“真好看!”苏依禁不住称赞。
展廷嘴角上扬,全是得意,黝黑的手从里面拿出一颗紫色的玻璃珠来,递给苏依:“喏,给你,就当是谢谢你给我灌水。”
苏依忙摆手拒绝,她还记得妈妈不让她随便要别人的东西,尤其是妈妈最不喜欢的展廷的东西。
展廷伸过来的手并没有抽回的意思,执拗的举在苏依面前。
最终,对于弹珠的喜爱还是成功战胜了了对妈妈的畏惧,苏依伸手接了过来。
展廷嘴角的笑意更盛。
“你叫什么名字?”展廷问她。
“苏依。”苏依小声答道。
展廷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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