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暂借问》第7章


周蔷侧着头,让头发垂泻肩上,说:〃你还不知道吗?〃
〃啥事儿呀?〃
周蔷唏唏嗦嗦哭起来,边饮泪边说:〃小宋让"什么"人捉去勤劳奉待了。〃
宁静瞠目盯着她,她抹抹泪说。〃尔珍没告诉你吗?〃
宁静想摇头,周蔷又道:〃她说可以找你爸想办法,你爸爸认识人多,我本来要亲自去,她说我跟你爸爸不熟,反而害事,叫我在家等消息。我还以为你早知道了呢。〃
宁静问:〃什么时候的事儿?〃
〃两三天了吧!〃
宁静气得浑身发抖,一声不响地反身冲出去,本要先找尔珍算帐,踌躇一下还是先办周蔷的事要紧,使气促促地跑回家,砰砰砰地敲大门,一股劲儿直闯到书房。书房门紧闭着,她感觉到里面有人语,走近些以为玉芝在讲话,再听认出是尔珍,虚飘间一句话入了宁静耳中:〃您老要是为难,小静也可以……〃 
宁静很震动,一掌撞开门跨进去,一时大家都僵住。她狠狠地斜眼睨着尔珍,尔珍瑟缩那儿,两条肥腿夹着一双手,挺着大而无当的肚子衣褶都堆堆拢拢挤到肚子和乳房间了。
宁静当面质问道:〃你说了什么歪话?〃
不等答复,书桌后的赵云涛撑桌而起道:〃尔珍,你先回去吧,我会尽量设法的,叫周蔷不要着急。〃
宁静仁立原地,乱成一气地盘着辫。赵云涛送尔珍出门口,回来书桌后坐下。
宁静说。〃在您面前数贫嘴了?〃
〃说的也是实话。〃
宁静回想刚才进来时,父亲根本面无难色,那结尾一句是尔珍画蛇添足。她没想到尔珍这样坏。
赵云涛拿目光端详她,痛心地问:〃小静,怎么会的呢?〃
她不望他,负气道:〃我哪里知道。〃
赵云涛叹口气道:〃年轻人就是冲动。〃就不再言语。
宁静正转身离去,赵云涛又说:〃你不要忘记平顶山的浩劫。〃她剔愣愣打个冷颤,继续走出去。
这天以后她决定不见千重了。也不全因为赵云涛最后那句话,也不全因为周蔷,自己都不明白什么原因,忽然很绝望,绝望到想死。一面又相当注意周围的变化,却久无眉目。玉芝这一向倒保持缄默,宁静揣度她可能同意自己同千重亦未可知,那种人,料不准的,谁得势向着谁。宁静于此对她又要有意见。
千重显然很急,每天攀墙头扔石子,宁静多半面窗而坐,凝神看那石子落在玻璃上,每落一粒,心里就绞疼一下,人就冲动想出去一次。一回一粒大石子锵一声把玻璃窗打个洞,宁静吓一跳,马上躲起来,想想觉得好笑,他是不可能看见她的。没法儿只得命佣人买玻璃糊,没糊上前她从那洞口窥出去,总可以看见千重趴在墙头,仍然不顾一切地频抛石子。新玻璃换上后,千重就没再来了。
转瞬到了六月光景,生活十分安适,她重新恢复了信心,没有他,她照样过了,思念是另一回事。周蔷的事早已解决,除了到她家,宁静绝少出门,搜母亲的旧书读,日子有一种守节的端丽。这天,外面下着滂论大雨,屋里听来有一种隔世之感。仿佛房间是一只鼓,管教外面锣鼓喧天,节气腾腾,鼓里空空的只对世界无知觉。宁静正在炕上绣枕套,是一幅喜鹊登梅图,和她炕头柜上的镜面图一个款式。她素来不好针黹刺绣之工,因这枕套是母亲生前绣下给她做嫁妆未完成的,自己闲着也是闲着,便续绣下去。绯红缎面上已有一只喜鹊,第二只仅有一只鸟头,一只翅膀是她接绣的,功夫差远了,绣就要不耐烦,觉得自己毛脚鸡似的,正感丧气,忽然听得窗上〃逼巴〃一响,声音绝熟悉,入耳回荡,她当下狂喜,急急搘窗外望,大雨中千重伏在墙头,一只手朝她招呀招,然后指指小河沿的方向。宁静点点头,不及多想,即刻要出去,二黑子却打帘进来说:〃小姐,老爷有事儿找您。〃
宁静心想这样巧,说不得只好去一趟。书房里赵云涛负手而立,玉芝在一旁抽水烟袋。
宁静想快快了结,劈头道:〃找我啥事儿?〃
赵云涛道:〃你阿姨替你保个媒,说给一个姓高的,家里也是地主,明儿就来相看,你的意思怎样?〃
宁静脑里轰的一响,立时空白,浑身激灵灵起遍鸡皮疙瘩。她只是觉得可怕。这是一个阴谋,在暗中进行,而把她蒙在鼓里。父亲竟也是同谋,全世界都在合谋陷害她。
她软弱地叫一声,转身死命往外跑。她从来没感到像现在这样需要千重过,在这世上她只有他了,他是她最亲的。
千重撑着把锈红油纸伞站在一行烟柳下。她死命冒雨奔去,奔去时是两个梦,一头钻进那无雨的世界,立刻成了梦中梦。
她扑进他怀里只是哭,哭得肩膊一耸一耸的。他急着要看她,几次托她的脸没托起,惟有连着问:〃小静,什么事?小静……〃
宁静一叠连声地说:〃为什么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你是"你么"?为什么你是那边的人?〃
千重一把推开她道:〃小静,这是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说这样的话。你知不知道我们可能以后都不再见?〃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宁静大声吼着,退后一步,人退在雨里。
千重往前一步,遮住她,要拉她,她甩开了。两人都湿淋淋的,伞的作用,只是让他们分清哪些是泪,哪些是雨。
千重说:〃真的,小静,可能我们以后不再见了。〃
〃你跟我说这些干嘛,说你不想见我不就结了吗〃
〃当初是谁不肯见谁?那时候你突然不肯见我,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知道又怎(读乍)地?不知道又怎地?〃
〃你别跟我僵。〃
〃我没跟你僵。〃
千重哀哀地瞅着她道:〃小静,在家里受了什么委屈吗?〃
他不说则已,此语一出,宁静的眼泪又串串簌簌弥了满脸。她抽咽道:〃他们要我相亲,事前也不让我知道,人都约好了,才来问我的意思,摆明是欺负我。〃
千重迟迟疑疑地说:〃小静,看看也不要紧,或者那是个好人。〃
宁静豁然抬头道:〃他好他的,关我啥事儿,连你,也要这样说。〃
〃唉!〃他拨拨她额前的发道:〃女孩子始终是要嫁的。〃
〃我只嫁你一个。〃宁静说完,吓得一头埋进千重怀里不肯起来。
千重拍拍她,摸摸她,眼眶润湿起来。
头上的伞,护住这片洁净天,洁净地。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抗战胜利。
这消息并没有当天到达奉天,关东军人心惶惶,把消息扣压下。直到苏联红军向东三省进发,当地庶民才知道日本人大势已去,登时起了动乱,仇情敌恨涨到沸点,见一个日本人就杀一个,老少都杀,尸首通通扔进防空洞。日本人闭门鲜出,满洲国所有官员紧急召集,火速撤离东北。
宁静真是悲也难言喻,喜也难言喻。那喜是为恢复河山,天下志气磅礴;而那悲,使她更觉得切身、切肤。有很多很多东西,可以整个天下去承受拥有,独有这一份,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嚼也好,尝也好,吞也好,是她一个人的。
她暗地里雇一辆马车到南站绕一圈,车夫一路上高声说:〃姑娘,去接人是吧!唉!这下好了,日本鬼子也有这么一天,所谓罪有应得,他们的橡子面呀……妈拉巴子,我可受够了!〃
宁静隐隐约约有点背叛的感觉,好在很快就到了。日本人住的一列房子十分低气压,门户窗口关得严严,窗帘都密密拉上。她也明知见不着他,然而她总希望隔哪条门缝墙孔,他能看见她来过。
当晚,夜极深极深了,是海底的谧谧深深。房里没有点灯,她一个人坐在桌前,忧心忡忡,无法释怀,一合眼就看见千重被杀被围殴的情景。他死了吗?死了吗?要是死了呢?
黑暗中,一把锈红油纸伞斜签角隅,是那次千重送她到街口,逼着她要她撑回家的。她记起他怎么对她说可能永不再见,怎么满目隐衷依依望她。她怎样知道他是诀别来的呢,她还哭他,折磨他,为难他。而他只是温柔地宠她。
宁静走到窗旁,几丛夜来香灿灿舞着,没有风,香气浓浓地化不开去。她心中有事,无心观赏,踱到窗前,砰地跌坐炕上。他的国家战胜,她的国家就永不得抬头;她的国家战胜,他就要离去。这根本是无法两全的事,从头至尾都是。她伤心欲绝,伏在枕上辗转落泪,枕套里的荞麦壳儿让她揉得沙沙作响,仿佛是一片茫茫雪地,有人在雪地里疾疾走,她听着听着,渐渐昏睡起来,昏睡中有人踏雪好寻来,雪地远处有噼里啪啦的击石声,她大惊坐起,发觉自己出了一身汗。细听果然有石子跌在窗上,她兴奋地望出去,千重并不在墙头,他立在墙脚根。宁静一股酸泪往上涌,也管不了许多,就从窗口爬出去,冲过去扑进他怀里,冲得他整个人靠在墙?
小说推荐
返回首页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