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道_南山孟姜》第27章


对面未曾搭话,赵长庚索性便接着说道:“今年来华中战场几次重要情报都来自恒都师团,特侦处如果有心,将泄密范围缩小到某几个旅团不是难事,所以就我看,月初老生的短暂失联,绝非接受普通调查,而是排谍。”茶杯铛然磕在窗沿,老板背手而立,声音沉着:“说下去。”赵长庚远远看了眼,也不客气:“如果冈村贤之助从那时起就密切关注二十三旅团,便可以讲得通。北井是南派嫡系,冈村不能贸然动他,只能先清查旅部其余人,但未能如愿。而那时我已假死脱身,纸鸢以我名义与北井接触,想必已引起冈村注意。”
“向日新闻社之事应该是初步观察,可我们没得选择。我想在这之后纸鸢可能出过差错,只是不足以致命,所以冈村锁定他,回上珧国大就是最直接的试探——对这个人不能抱丝毫侥幸,只要给他半点儿把柄,别说纸鸢,就是北井茂三他都敢咬死不放。”赵长庚说罢不再多言,自然得如同瓜熟蒂落,只等老板裁判。其实也没什么选择的余地,在直面敌人的情报前线上,赵长庚说出口的,从来都是实情。
他知道老板心里也清楚,赵启明的派出,本身就是一场赌博:赌他作为情工的天赋与运气,赌东日方面的反应与处理。并非没有考虑过赵启明面对的危机,按照事先计划,军部南北两派正为主导权斗得不共戴天,借此机会挑起北井茂三与冈村贤之助的冲突,无疑是四两拨千斤的上佳选择。可事情的发展并未如他们所愿。冈村似乎已在他们不曾知晓的地方,与北井打成了某种共识,而赵启明实际面对的,不是渔翁得利,而是前狼后虎。至少有一点赵长庚没有说错,冈村贤之助的能耐,确不容小觑。
老板看着灯下挺拔的身形,倏然笑了:“照这么说,最好是尽快帮助纸鸢全身而退——你倒打得好算盘,就不怕我直接杀了他?”“您别忘了,他背后是老生。”赵长庚答得坦然,“当初我能在三个名额里点出老生和青衣,他未必不能。何况有上珧火车站和卢公事例在先,您认为他对督统局的信任,有多少?”他顿了顿,不待老板说话,又继续道,“至于他的生死,您自然可以决定,不过在那之前,还请您先了结我。”
视线中灯影黯淡,却盖不住老板怒气:“你到底懂不懂,我把你从津口调出开,是要你走得更远,不是让你寻死!”“是您不懂,赵启明他是我的亲弟弟,我不可能让他替我去死!”赵长庚毫不退让,“您少小离家,您的同胞兄弟与您信仰不同,不惜手足相残,我可以理解。但我不同,启明是我带大的,他的名字是我起的,他会喊的第一句话是哥——您能明白吗?”屋中静得出奇,赵长庚直视着老板立身的地方,像是守卫巢穴的野兽。
他的父母是研究古籍的学者,醉心于那些古老的历史,然而从坚船利炮撕开这片土地起,西学冲击,传统文史也随着朽迈的王朝一同走向衰落。他们说时代的苦难已经到来了,所以给他起名长庚,长庚现于西天,正是漫漫长夜降临的时候。他不服,所以叫年幼的弟弟启明,相信纵然长庚带来黑夜,也总有日会化为启明,召唤黎旦;所以执意违背父母之命,孤身南下求学经济,只为习得经世济民的本事。
可他很快知道自己错了。经济可以富民,却并不能挽救这个国家的厄运。于是他投身军伍,进入情报系统。如果必须以战止战,就让他们这些人做祭台上的牺牲,足够了。他也曾经那样欣慰的看到,自己唯一的弟弟拾起了父母的事业,让他知晓那些不曾选择的道路,依然是有人坚守着的。可他又错了。山河破碎,风雨飘摇,任谁都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
沉默中老板终于松口:“特别通行证和车票杜诚已经备好,我会通知他差人送去。”赵长庚恍然回神,应声道:“我亲自去取。”语毕似不尽意,顿了顿又补充说,“纸鸢和陈勖先生难免要见面的,好在我同他还有几分面熟,今晚我就动身去趟上珧国大,能摊开说话最好,若不成,我会想办法把事情做得看不出来。”
四周静得肃杀,老板看着他,迸出冷笑:“你很好,赵长庚,我要是真动了赵启明,你是不是也打算反了我?”相隔小半个房间,赵长庚坦然回视,目光不带丝毫闪躲,一如落地可闻的话语:“不,您永远都是我们当家的。可要是赵启明死了,你我的师生情分,也就到这儿了。”满室岑寂,瓷器碎裂的炸响,就这么端端撞进耳膜。
第22章 XVIII 启明第九
晨曦再次从云缝中泻漏下来,天光快速铺展,如同断了系带的卷轴,将所有景致曝露人前。久川重义端坐在军用指挥车后座,身侧就是冈村贤之助,他不想再窥探什么,只把目光漫无目的地投向窗外街景,容色一片平静:已经尽力了,余下的事情,都是造化。
昨日卢松年在众人眼前跳楼身亡,现场不可谓不惨烈,莫说巡视的士兵,不少学生也亲眼所见。从某种角度上说,这正是东日愿意看到的,好让那些自命清高的人瞧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胆子做到这步;至于那些真有骨气的,死都死了,就更没什么可怕。顺昌逆亡,永远都是镇压反对者的利器。久川重义相信陈勖不久就会听说这个消息,索性当场向冈村贤之助提议推迟见面,没有谁会在挚友的死讯前与敌人笑谈,这是他不能拒绝的。
久川重义还记得那时候,他看着冈村的帽檐缓缓点动,心头震荡的同时,也自觉可耻地松了口气。与卢松年虽无深交,却早已耳闻面熟,那一跃对心理的冲击并不比陈勖减免多少。但久川重义更清楚,如果不是这个突发的意外,自己只会比卢松年凄惨百倍。他是见过东日刑室的,在肉体遭受极端摧残的情况下,尊严、信仰、精神都会全线崩溃,乃至连死亡也成为奢侈。他不敢想,因为太明白这样的下场就在前方等着自己。
在上珧国大度过的年月,是久川重义身份上瞒不过去的事实。从少年时代起,他就寄宿于上大校区,后来便在这里求学,结识了影响人生与价值塑造的导师陈勖。他知道那时候陈勖就想做一部真正意义上开放视野的通史;知道上珧国大并未设置东日与西洋史科目,而陈勖依旧要他研读。也是从那时起他隐约感觉到,陈勖是想把他当做接班人来培养的。毫无疑问,他们对史学都是虔诚的,一代人做不完的事业,能薪火相传接续下去,也算得上圆满无憾——如果不是那一声炮响,一道转折。
多年相处,久川重义太熟悉老师的秉性,所以更明白贸然见面会发生什么。陈勖素来人如其名,勤勉坦荡地做人做学问,有疑问必究其根源,有不公必振臂急呼,活得简单纯粹。久川重义记得他盛赞宋人不同于前朝的家国意识,所以并不意外他誓死不肯向东日低头,也几乎可以想见,当自己随冈村前来劝降时,他将如何的诧异与激愤,又会多么迫不及待想问个明白。久川重义知晓自己还是怕了,怕他的老师没有那么敏锐灵活,通达人情世故,以至将两人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然而事到如今,早已经避无可避。
卢松年之死为他争取了周旋的余地,却也只是解一时之急。冈村贤之助想来料定如此,倒也不强求,只派了几个人监视,美其名曰上珧初定局势不稳,为安全起见。那时久川重义看着他深不可测的眸色,突然敗怂薪男一孟耄茄逍训厝鲜兜剑约何ㄒ坏募壑翟谟诹爬仙还苁嵌杂诶习澹故歉源逑椭6茏龅募蓿仓挥忻跋障蚝蠓椒⒈ā苑胶廖藁赜ΑR残碜苷玖偈弊さ阋丫蹲降剿男藕牛皇俏奕伺陌寤馗矗灰残淼缣ㄉ性谝贫校磺筛仙峡瞻资倍巍?墒奔湟巡蝗菪碓俚取?br /> 所谓尽人事听天命,大抵就是如此吧!久川重义合上眼,汽车向着上大驶去,窗外街景化成色彩斑斓的光斑,不断从眼底略过,可他分明并不甘心。此前上珧火车站事件,老板始终没有给予正面解释,意料之中的事情,久川重义甚至有个让人背后发凉的念头,他想老板这样把凡事都算到滴水不漏的人,真的会任由到手的情报作废吗?他不敢细想,就像其实已经认定总站并不会援助这些滞留的师生,可还是要试着撞到南墙才肯死心。
车内寂静得只闻马达轰鸣,冈村贤之助侧眼望向玻璃倒影,语带玩味:“久川君这是紧张?”久川重义抬眼回视,笑得尴尬:“让冈村桑见笑了,当年我流落中华,在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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