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田蜜事》第169章


再跃身上马,郭嘉并不往皇宫里去,而是直奔晋江药行,在晋江药行的背面一条巷子里,紧挨着东宫的地方,他下了马,一脚踏开一处院子,高声叫道:“杨喜,杨喜!你他娘给老子滚出来。”
院子里有俩孩子,还有个打扮妖艳的年青妇人,见郭嘉直愣愣的撞进来,俱皆吓了一跳。
不一会儿,正在家里休憩的杨喜也给吓出来了。
这是他的家,非是医病的地方,但瞧夏晚吐了满身的血,也把杨喜给吓坏了,随即就叫自家那小妻子打开房门,把夏晚放进了她的闺房之中。
郭嘉瞧着夏晚像个孩子一样蜷在床上,唇角倒是没血了,病歪歪的蜷在哪里,只有出息没有进息,心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一把抓过杨喜道:“快,据说是吃了鹤顶红,是需要抓蛇还是杀老虎,只要能救她,我什么都替你干。”
杨喜是郎中,一眼就看出来夏晚衣服上那红色的东西不是血,但他这个人,既说是小人,就是个扎扎实实的小人,专爱挟人的短处,捡人的难处,然后挟恩图报的那种。所以,双指捏上夏晚垂于床畔的柔腕轻轻一试,他道:“这毒极为难治,药我这里倒是有,但还差一味东西,得郭侍郎您去替咱们找一找,快去。”
郭嘉道:“什么东西?”
杨喜道:“如今正是春三月,要一味长于鸡棚下的桑树上的卧蚕做药引子,但必须是掉在地上的,才有效用。”
人在事中迷,郭嘉也是因亲才迷,因亲才乱,凑过去握了握夏晚的手,柔声唤了声:“晚晚。”
她眉心急剧的跳动着,两只眼珠子在半开的眼中转来转去,似乎也是费尽力气,想要回他一句,可因为昏迷太深,眼睛都睁不开。
好比生离死别,她极力的想要呼应,可说不出话来。
郭嘉拉过夏晚温热的手,摁在自己额头上,闭眼深吸了口气,道:“等我。”
他转身便出门了。
这时候杨喜那小娇妻一把关上了门,摆着手道:“晦气晦气,要真是快死的人,管她什么公主郡主的,抱扔出去,可不能让她死在我床上。”
杨喜也不知夏晚中的什么药,但一般来说,被迷晕过去,肯定是无意识的。他轻轻掀开夏晚的眼皮,见她两只瞳仁正渐渐往下沉着,笑道:“那可不行,娘子,须知咱们的大富贵都在郭六畜手里,这是他的眼珠子,说不准还是将来的皇后,你如今好好伺候着她,将来咱们才有好日子过。”
杨家娇妻哎哟了一声,道:“她不是皇帝最疼爱的公主吗,等皇上死了,皇太孙登基,她就是长公主,又怎么会成皇后?”
杨喜今年都五十了,小娇妻才二十出头,嫩的根把嫩葱似的,妖妖佻佻,恰是杨喜最爱的那种,所以掏心掏肺,什么都敢跟她说。
他道:“照如今的情势下去,李昱霖怕是不会登基了,只要郭六畜的手够狠,将来登基的只怕就是咱们晋王殿下。晋王殿下身子不好,孩子还小,到哪时,江山,也许会改朝换代,姓郭。”
“怎么可能?他是驸马,反什么反?”娇妻道。
杨喜哂笑:“咱们当今圣上,算起来不也是前朝驸马?”
杨家娇妻瞪了杨喜一眼,道:“你只当人人都像你一样做些瞎胡梦,我瞧那郭六畜老实着呢,不像是哪种人。”
杨喜其实压根儿没想把夏晚弄醒,只是替她罩了床薄被子在身上,摇头笑道:“真要不是哪种人,他何苦在给李燕贞的药丸里下水银?”
话才出口,杨喜便见夏晚的眼珠子疾剧颤了一颤,这种表现,意味着她应当是能听见他的说话声的。
须知,郭嘉给李燕贞的药里搀水银,这事儿是由他来完成的,要真叫夏晚听见,醒过来之后到李燕贞面前指认,他岂不是要连命都没了?
杨喜深悔自己大舌头,为了在小娇妻面前耍个威风,说了不该说的话,轻轻抓起一只枕头,停在夏晚的头顶上房,便犹豫不绝。
“你这是作甚?”娇妻问道。
杨喜两只手不停的颤着,忽而一把将枕头扔在了床上,摇头道:“不作甚,去,拿两枚龙胆泻肝丸来,我喂予她吃。”
杨喜本是怕夏晚意识清醒,听到他方才的话会对自己带来不利,想杀人灭口的。
郭嘉都说夏晚服了鹤顶红,他杀人之后,只要灌些鹤顶红进去,也就完了,一个后患就没了。
可这是公主,而且是个于世无争,脱下华服就会在家做饭,做点心,偶尔到晋王认,还送他些点心的公主。
杨喜多少回与她相见,见她总是笑温温的,不比皇后和嫔妃们眼里藏着傲气,不比文贞总是在申夺人心,也不比文安永远滥用的良善之心,她是骨子里高贵,却永远平和示人,从不用高贵来压人的公主。
夏晚的眼珠子一直在晃,不停的晃来晃去,有时候,这并非她意识清醒,而是作了噩梦的原因。杨喜到底一念仁慈,一把扔了那只枕头,坐在床沿侧喘气。
而深陷昏迷之中的公主,两只眼珠依旧在眶子里不停的乱转着,双眸半睁,散漫,牙白色的衣衽上那鲜红的胭脂衬着玉白的面颊,睡梦中的容颜像个正在做梦的天真孩子一般,两只星月般的眸子弯着,睫毛轻颤,瞧起来那么的安宁,与世无争。
就在这时,房门忽而被一把搡开,吓的杨喜几乎跳起来。
进来的正是郭嘉。
一件紫袍,腋下全是扯破的,露出内里雪白的中衣来。但这并没让他显得落魄或者狼伉,反而是种突衣而出的锐势。
他道:“鸡棚下的的桑树上的卧蚕,我已经拿到了,现在要怎么办?”
第144章 
郭嘉出了杨家之后,往前走了几步,就见一株桑树。
如今正是新桑生芽的时候,要说找只活蚕,其实格外的容易。
但不行,杨喜说的,是非得要在鸡窝旁生的桑树,然后还必须掉在地上,捡来才有效用。
于是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想要找一个生在鸡圈旁的桑树来。
大夫们用的药引子,算得上千奇百怪了。什么无有的水,三年一开花的梅枝,五年一结果茶蓬,总之,什么东西怪,他们就要什么。
要在平常,郭嘉一听药引子都会使嗤之以鼻,概因那在他眼里全不过糊弄人的鬼把戏罢了。可事发在夏晚身上,他就不得不慎重,毕竟夏晚吐了那么多的血,万一她要真死了呢?
爹娘的生死,于人来说,因为知道父母总会比自己先离世,便哀伤,也能接受。但伴侣的死不是,于一个人来说,伴侣的生命,是人想尽千方百计也要留住的。
这时候便要天上的星星和月亮,只要说能救夏晚的命,郭嘉只怕都得搭着梯子摘一回,更何况一枚蚕。
他疾匆匆的在小巷子里走着,见有搭着鸡架鸡窝的地方便格外注意一回,看恰巧有没有植着桑树。
连着走了两条街,他忽而发现恰有一处鸡窝被搭在墙角,鸡窝旁还恰有一株桑树,架鸡窝的地方,当然鸡屎鸡毛满地,鸡屎鸡毛从中,窝着个讨饭的女子。
虽说蓬头垢面,但可以看得出来是个年青姑娘,非但是个年青姑娘,而且应当是甘州人氏,倒不为别的,而是因为她身上那件破袄儿,花饰只有甘州那地方的妇人才喜欢绣。
在寻找夏晚的那两年里,郭嘉几乎走遍了甘州大大小小所有的乡镇集市,看过了所有在街市上流浪的疯女子,掀开过她们的头发,看过她们长满麻疯的脸,总是想着,万一其中一个是夏晚呢?
当然,徜若不是,他也会花几文钱买上几只包子,或者一只饼送给那些流□□们。
人总得失去过了,才能学会虔卑。想当年虽说勤劳,但也傲气的郭家大少爷一个个拨开那些乞讨妇人们的乱发,看着一张张丑陋无比的脸,或者是个半疯子,叫人抓上一把就跑,他也不过无奈的摇摇头,偶尔会想,那怕那是夏晚,那怕在街上乞讨,那怕他穷次一生都找不到,只要她活着就好,只要她活着,他终能找到她。
如今想来,也许正是因为他当年走的那些路,见识过的那些人,上天才最终愿意给他一个,让他与夏晚重逢的机会。此时夏晚生死未卜,他还得找一枚桑蚕去救她的命。
郭嘉捏了捏银袋,从中掏了两枚碎银子出来,递给那窝在墙角的乞讨女子,道:“拿着,去换两枚包子吃。”
他不能给的太多,因为于这些乞讨女子来说,多的银子只会招来流浪汉的垂涎和抢劫,只有给上一两只小碎角,叫她们糊个嘴,解一两顿的饥渴,也就罢了。
他也只能帮到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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