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旧事》第29章


陈忆安微微一震。他强撑着站起身来,伸手去够一旁的衣衫。封久见他艰难的模样,难免有些于心不忍,便做了一回下人,帮他把军服穿戴整齐。陈忆安强忍伤痛,随着那传话的士卒出门。临走前,他不由低头看了一眼,那枚薄薄的柳叶刀正夹在他指间,刀刃不染一丝尘埃,清亮而锋利,一如它的主人。
一把刀,代表了一句话。
不死不休。
“如你所愿。”他自言自语道。
第23章 决心
该来的终于会来,在萧明对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就注定了等待着这座城、这支军队、这千万百姓的会是什么。所以当陈忆安接到自永安城而来的命令时,他没有太过惊异,他只是默默地看着那几行字,面色沉静宛如磐石。
怀英和窦言的交易达成得很顺利,永安城中鼠目寸光、见钱眼开的官员早已沆瀣一气,这群人在纸醉金迷的皇城里享受着眼前的歌舞升平,早已忘记了战争的模样。他们最害怕的事情莫过于黑骑的铁蹄踏上京师的街道,毁了他们享乐的生活。至于旁人的死活,从来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之内。怀英开出的条件很诱人,边关五城,换十万两黄金和九夷一年按兵不动。窦氏一族只看得到表面上的求和,看不到怀氏王族隐藏在表面下的獠牙。唐朔风说过,怀英继承王位后第一件事就是发兵南泽,根基不稳,而今他作为国主夙日征战在外,假以时日,九夷国内的矛盾必将累计到一个他无法承受的地步。
可惜他们等不到那一天了。边关五城易主,九夷所有的消耗都得到了补偿,凭此足够让怀英稳定人心,重新坐稳国主的位置。永安城的官员们无疑是主动替他们撤下了未来攻打南泽的屏障,将心腹毫无保留地袒露给敌人。再给怀英一年的时间休养生息,到时他们面对的将是一支更强大的黑骑,胜利的希望将更加渺茫。
原本永安城中还有一些清醒的人,唐弋唐将军可算得一个。但怀英带给他的密信让他默许了窦氏一族的行为。或许是因为他老了,对局势看得不再那么清楚,也或许因为他只有一个儿子,不愿他付出性命。重重阻力压在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将军身上,让他史无前例地保持了沉默,他一沉默,以他为首的清流一派便失去了主心骨,纵使用尽全力,也无法再改变窦言的命令。
窦言给了他们三天的时间,他们必须在三天内完成撤军,并且交换兵权。军需粮草的供给也会在三日后切断。而后这剩余的四城将是九夷人的领地,城头将会插上九夷的旗帜,城中的百姓将任由他们处置。
这支孤军像是被洪流挟裹着冲下悬崖,即使万般不情愿,可情势丝毫没有给他们反抗的余地。
陈忆安忽然想起自己刚来边关的时候,眼前耸立的城池是那样荒凉,他从未想过自己有生之年会来到这样一个不毛之地,那时的抗拒和挣扎还历历在目。而现在,这些地方竟成了他血肉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谁要毁了他们,就像毁去他的心脏。当初他不愿留下,可却不能离开;现在他有了离开的机会,却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来留下。世事的奇妙竟至于斯。
他看向帐中那位年逾四十的老将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愤懑和不甘,还有绝望,深不见底的绝望。张迁仿佛骤然间苍老了二十岁,他慢慢地坐在椅子上,曾经拿着几十斤重长刀也稳如磐石的双手开始微微地颤抖。
“还有什么可议的……”他道,“叫你来,也不过就是告诉你一声。”
“将军的打算,就这样放弃了?”
“没有粮草和军需,这仗是打不下去的。”张迁重重地叹了口气,“那些人不顾忌牺牲的士卒和百姓,不顾忌皇家的脸面和南泽的将来,本将又能做些什么?”他愤愤地,一拳砸在案上,一声沉闷的重响,木屑横飞,“又能做些什么!?”
“能做的事情有很多。”陈忆安道,“端看将军愿不愿意去做。”
“……”张迁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你什么意思?”
“就这么放了黑骑回去,任他们休养生息,打开南泽的门户,来年的失败就成了定局。届时不再是一城,而是数城,数十城。南泽的疆域会被改写,亿万百姓将会因此死去。”陈忆安语气反常地平静,“将军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吗?”
“你想说什么,你就说。”
“战。”陈忆安只说了一个字。
“你这是抗命!”张迁道,“这是上命,你敢违背,只有死一个下场。”
“抗命是死,战也是死,结果并无不同。”陈忆安始终十分平静,平静得反常,“至少打怕了他、打痛了他,焚毁他们的军需,烧光他们的粮草,将黑骑的尸体留下六成以上在这里,剩下的人冻死一半在瀚海原,这样他来年再要出兵的时候,就得好生掂量一番了。”
张迁定定地看着他。他好像第一天才认识陈忆安,满脸都是惊愕和难以置信。
“如果让将军选,是退守南方,留下性命,甚至像萧明那样领一个更高的官职,享受荣华富贵,”陈忆安一字一句道,“还是在这里战死?”
帐中静默了很久,最后张迁忽然发出一声苦笑。
“陈忆安,到底还是个年轻人。”他道,“你不要激我。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敌人来犯,恨不能为国捐躯,拿着刀就冲上战场,冲在最前面和敌人对砍。可命只有一条,拼掉就没有了。一个将军,他要的不是拼命,是冷静和智慧。就算他的军队失败,敌人的刀架在脖子上,他也不会慌乱。”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物,搁在案上,“留下怀英六成的兵,不是光靠拼命就能实现的。你要是明白,你就把这个拿去。”
案上那物泛着古朴的乌金色泽,正是那枚镇边将军令。
“我明白。”陈忆安道,“将军的意思,是同意了。”
张迁看着他,缓缓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同意又怎样?难道真的看着怀英来年带着十万大军踏进南泽腹地?”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唐将军看你,真是没有看错人。可惜……可惜啊!”
陈忆安知道他在可惜什么,他不以为然,只是接过镇边将军令收进怀中,道:“我想让将军替我办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带领一队人马,护送这四城的百姓南迁,而后率军退守南方,严守边隘。如此一来,就算怀英费尽心机,得到的也只是数座空城,那样朔方城的惨状……就不会再现。”
他说到后面,声音愈低。
张迁苦笑:“此法可行。不过你不让我上阵杀敌,怕我给你拖后腿?”
“不是。只是……”陈忆安顿了一会儿,“这一月来,朔方军原本出生入死的数千名兄弟,不知不觉有大半都已牺牲。他们许多都是随我一同流放而来,客死他乡,而今既没有存下尸首,我也不能尽数叫出他们的名字……如果张将军也不在了,关于他们的事情,就无人再记得了。”
张迁看了他半晌,忽地重重一拍他肩膀:“活着回来。”
当日午后,邺丘城中无数百姓收到了消息,开始收拾细软,拖家带口地在军队的护送下迁出这座风雨飘摇的邺丘城。有快马从城中奔出,通知临近数城的百姓跟随撤离。背井离乡并未给这些百姓带来多大的痛苦,因为他们已见识过了战争的威力,比起荒凉的故土,他们更愿意保全自己和家小的性命。长长的队伍从南门一路
延伸向遥不可见的远方,结着薄霜的地面被踏出大片凌乱的脚印。陈忆安站在城楼上看了一会儿,转身下城,两名士卒跟在他身后。
张迁把自己的亲兵都留给了他,并且送了他一份礼物。他在马厩里看见了被五花大绑的萧明,这位刚刚升迁为郡守的萧将军嘴里塞着布条,盔甲被拔得精光,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中衣,冻得面皮发紫。他看见手持镇边将军令、身后跟着不少人的陈忆安朝着他走来,顿时瞪大了眼睛,惊恐的神色仿佛快要把他的眼眶撑裂,看得陈忆安不由好笑。
他将萧明口中的布条抽出来,只听他张口就骂道:“陈忆安,你敢动我,你不怕死吗?”
当即便有人给了他一脚,踹得他差点背过气去。陈忆安摇了摇头,又把布条塞了回去,让人提溜着他来到了城头。
大军早已在下方集结完毕,望去茫茫的一片,这一城的守军总共还剩下五千余人,连日来艰苦的战斗和严寒的天气令他们看上去都显得有些憔悴,可陈忆安却依旧感受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煞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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