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月报 2013年第10期》第66章


从轻轨站出来之后,曾小晴才发现她来早了.离约定的时间下午三点还差半个小时。这种局面。让她很有些惊慌失措。天气很好,透明的空气中洒满了娇媚的阳光,和煦的春风吹动了迎接世博的条幅,也带来了一阵阵清爽的凉意和沁人心脾的花香。一只纯
白色的哈巴狗从她的面前飞快地跑过,狭窄的便道上三三两两的行人走过。不幸之中的万幸是,经过反复张望,再三确证,曾小晴没有发现任何一张熟悉的面孑L,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去。完全可以想象得出来,万一她今天的行踪被公司里的同事发现,将会引起一阵多么大的轰动和不堪面对的传言。那些恶
毒的人肯定会到处传播,说她也终于熬不住了,要迫不及待地找男人了,竟然提前了那么长时间到达相亲的现场,比狗见了肉骨头还要迫不及待。说句刻薄的话,这肉骨头到底是不是属于她的还说不定呢,简直把我们上海女人的脸都丢尽了。
曾小晴仿佛听到了那些碎嘴女人的风言风语,就算她想要还击,也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
为了避免这种结局,以防万一,曾小晴慌不择路地躲进了附近一家时装店里。
此时此刻,这个位于轻轨站一楼的时装店里顾客稀少。老板应当是那个神情倨傲、身体发福的中年妇女,她百无聊赖地站在石膏模特后面眺望落地窗外的风景,看车水马龙的街道和步履匆忙的人群。在她落寞的目光尽头有一位年轻的流浪艺人,坐在一
株梧桐树下卖力地吹拉弹唱,几枚散落的硬币在光滑的瓷砖上反射出了一道道微弱的白光。他的歌声和吉他的旋律,在都市的喧嚣与汽笛的呜叫声中被彻底地淹没了。令人过目难忘的是他那惊心动魄的
英俊面孔、精致有型的长发和落拓不羁的眼神,他的手指修长,弹奏吉他的手势娴熟而优雅,像一头精灵的白鹿以矫健的姿势跨越山间流动的小溪。
这样的场景是颇有杀伤力的。曾小晴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心所发出的怦然跳动的声音,但她很快就克制住了这种感情的泛滥和幼稚的向往,她清晰地意识到了恐怕自己早已经过了那般荒唐的岁月和花
痴的年龄。
想到这里,曾小晴很果断地收回了目光。她在一件件样式各异的时装面前漫不经心地穿梭,暗自评点它们的质地和色泽。以她一贯挑剔的眼光来看,这家时装店里的绝大多数衣物都已经跟不上她的档次
和品位了。她不由得流露出了一抹轻蔑的笑容。也许,唯一让她产生了浓厚兴趣的是一双品牌鞋,七厘米的高跟恰好是她所钟爱的类型。曾小晴对自己的外貌一直都很自信,唯有身高让她羞于启齿。
四年前的一次相恋之所以在谈婚论嫁的紧要关头终结,就在于男方家长对此提出了异议,从而想借此大幅度地削减财礼。对此,曾小晴的父母深感愤怒,因为年华老去,宝贝女儿的婚姻大事已经成为了他们咸鱼翻身重振家业的最后一次良机,他们当然
不会轻易妥协。现在回过头来,曾小晴不止一次地懊悔,长吁短叹,年轻人就是冲动了一些,想当初是没有必要依从父母的,虽然说自己从来就没有爱上过他。凭借她目前的条件和青春将逝的背景,基本上已经不可能再找到一位拥有上海土著的身份、名校硕
士的文凭、四套房产、三辆轿车而年龄和相貌都般配的未婚男人了。
曾小晴把鞋子从货架上取了下来,反复试了几次,大小和宽窄都比较合适,款式也还新潮,几乎可以说是完全中意。这种一发即中的情形,在曾小晴丰富的购物经历中是极为少见的。不知不觉中,导购小姐很殷勤地挨了过来。这个看上去刚二十出头的小
姑娘有着一张眉清目秀的笑脸和窈窕迷人的身姿。虽然这个小姑娘的絮叨像一群苍蝇一样在耳边萦绕不去,但曾小晴还是对她的这份执着保持了某种必要的耐心和罕见的容忍。这个小姑娘的职业性微笑
和一身素朴的打扮,勾起了她对初来上海打拼时的回忆。那时候,她刚大学毕业,人生地不熟,不得不把那张花了四年时光换来的本科毕业证书锁到箱底,在一家大型的购物广场屈尊做采购助理。采购部总
监是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胖汉,眯缝成一条线的小眼睛里终年累月都是色迷迷的模样,总喜欢在她身上拍拍打打,凑近她的嘴唇和她说话。有一回中秋节,采购部里的同仁集体聚餐,他趁着酒意正浓把手伸进了她的超短裙里,在她大腿部位摸了一把。一时激愤之下,曾小晴不得不把手里的半碗鱼汤浇到他
肥大的头颅上面以捍卫自己脆弱的尊严。“你给我记清楚了,也不是不可以,而是你不配。”曾小晴义愤填膺地大声说道。她的眼角悬挂着两串晶莹的泪花,在众人的诧异中,她连包都顾不上拿就悲伤地离去了。
回过神来,先问清了折扣,曾小晴从随身携带的鳄鱼皮夹里取出了几张百元大钞。她略带怜悯地看着这很像曾经那个自己的姑娘,有意拿捏出了一种高傲的做派,她说:“不用找了。”她在这个导购小姐的欢天喜地中看到了自己的发展和成就,头顶暖昧
的灯光和屋外芳菲的四月天让她感觉一阵良好。
但往往高峰的体验过后就是低谷,接下来的打击让她有一些猝不及防。刚踩着一字步走到公园门口,那个原定要和她相亲的男人就给她发来了短信,郑重其事地宣告他的决定:“我从来不和一个不守时的姑娘发展进一步的关系。”曾小晴抬起了手腕一
看,手表时针已经指向了三点零五分。
也就是说,她还没有来得及和人家见面,就被人家给抛弃了。这种突如其来的打击让曾小晴消沉了半月之久。在她长达二十九年的漫长岁月中,类似带有荒谬意味的耻辱似乎还只出现过一次。大三那年暑假,她在学校附近一家非主流风格的酒吧里做服务生,其
间认识了一个自称是金融公司高管的中年人。他清癯的面孔、黝黑的短发、谨慎的谈吐和充满自信的目光无不让曾小晴浮想联翩,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了经商失败前的父亲。这样的回忆温暖而亲切。那时她的父亲在镇上的供销社里担任会计一职,这份旱涝保
收的职业在周围那些辛劳愁苦的农人眼里无疑是风光而体面的。
这位原本略显拘谨的中年人在见到了曾小晴后,立即为她的美貌所吸引,向她展开了热情洋溢的攻势。虽然由于幼时严格的家教和固有的传统观念尚在发挥影响,在经过一番仔细思索后,曾小晴最终拒绝了他。但他所提出来的最后一个请求却不免让
曾小晴感到心中一动。他说,虽然曾小晴的拒绝让他黯然神伤,但他仍然尊重她做出的所有决定。不过,为了纪念这种美丽的邂逅和无疾而终的单恋,他希望曾小晴能够让他亲吻一下。
“也不是要求你让我白吻一下,”中年人稍微迟疑了片刻,然后摊出了他的底牌,“只要你同意,这两千块钱就是你的了。”
随后,中年人果然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了一沓百元面值的钞票,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这一沓钞票就像是一束紫红色的火苗在燃烧。这让她感觉到一阵激动的同时,也觉察到了一种不堪忍受的羞辱。然而眼下开学在即,巨额学费的压力、母亲苍老的面孔和这个中年人最后一番带有埋怨意味的言辞到底还是
打动了她,“也不是说买你一个吻啦,不过是想借机略表心意,以资怀念。本想送你几套时装,又不晓得你的三围。”
曾小晴闭上了眼睛,鼓起了英勇献身的劲头承受了这个男人的拥抱和亲吻。在这个过程中,男人的左手从大腿的部位向上摸索,右手从腰部向下平滑,最终都停留在了她丰腴的臀部上面,像是有两只蚂
蟥在轻微地蠕动。与昔日的憧憬相反,在这次初吻中她没有体验到任何形式的甜蜜或惊悸。恰恰相反,从这个男人的牙缝中间所发散出来的腐殖气味差点引起她呕吐。到了这个时候,中年男人想必是发觉了她的反感和不快,知道应当适可而止,他把那沓钞票塞到了曾小晴的手掌心里后,就神色慌张地逃之天天
了,。当时曾小晴还在酒吧的厕所里面偷偷摸摸地清点了一番,的确是二十张,一张也没有少。
第二天中午上街购物的时候,曾小晴才发觉那是假币,没有一张真的。换一句话说,她的初吻分文不值。刹那间,她欲哭无泪。
不过痛定思痛之后,也促使了曾小晴对自己眼下所面临的不利处境有了一种更为清醒的认知:年近三十,韶华将逝,又没有可堪称道的背景和
小说推荐
返回首页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