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犀奇谈》第119章


“可是以前我也说过好几次,小响都没事的……”那孩子用力擦着眼泪争辩着。
“那是因为他有九条命嘛!”祖父苦笑着,轻轻从男孩领口拽出一条丝线,丝线尽头拴着一个小香囊,随着绳结被松开,一枚通体莹白的玉蝉便显露出来。看到雕工和纹样,这正是那原本属于猫妖怪,现在化成穹隆保护着我的琀。祖父拈出那小玩意摩挲着:“知道为什么你家里有这么多玉蝉,甚至每个人都要佩戴着一个吗?”
“这个不是玉蝉,父亲说它叫‘琀’……”那孩子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虽然不是什么吉利的东西,但却可以控制言灵的力量……”
“你知道得很多嘛!”祖父捏了捏男孩的鼻尖:“琀的确能抵消言灵,不过我还听说——你们佩戴它更是为了提醒自己,如果无法控制出口伤人,就选择永远的沉默……”
原来这就是言灵家族的选择——因为了解到自己的语言会在不知不觉间伤害别人,他们一直以冥器“琀”来封印言灵,同时也作为对自己的警策。这种放在死者口中的玉蝉象征“永恒的沉默”,如果舌头会在无意间化为利刃,那他们宁愿用它切断与外界的联系,永世孤独。
“可是我想和小响说话,我想交很多朋友,我不要一个人……”说到这里,小男孩抽噎起来。
“如果总是说‘不跟我玩就去死’这样的话,是交不到朋友的哦!”
“我会努力不说的……”那孩子使劲点了点头,可是突然间又有些畏缩,“可是如果不小心说出来呢?”
一丝惊愕掠过祖父眼角,接着便被无可奈何的笑容取代了:“对哦……谁也不能保证一辈子都不说出过分的话!”说着他伸手从男孩怀中轻轻抱过被小心保护着的东西,那是一具玳瑁猫的尸骸,初夏晴空中巍峨的丛云映在它空洞的青琥珀色瞳孔中——这不是一直把我耍得团团转的猫妖怪吗!
“你要带走小响吗?”听到男孩语气里小小的疑惑和戒备,祖父笑着揉乱了对方柔软的头发:“你很诚实呢!我来试试看能不能帮助诚实的好孩子吧!”那孩子一听这话立刻温顺地依偎过来,祖父将玉蝉放在猫额上,回头专注地凝视着男孩的眼睛:“你想对小响说什么呢?这一次,你一定要说出心里真正想对它讲的话!”
男孩看看祖父,再看看小响皮毛零乱的僵硬身体,眼眶又一次红了:“我想说对不起……还有……我不要小响死掉,不要小响离开我……”
祖父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我替小响回答你:我并没有责怪小主人,我也不要小主人再为一语成谶而伤心。”伴着话音,琀突然映射出晶莹的光芒,这光芒越来越炽烈,蝉的形状也随之渐渐消解,坚固的玉质化成周流不息的星屑,闪烁着渗透入玳瑁猫的身体中……
“你看见的是这枚琀记住的往事,那孩子是我的第一位主人,也是若叶少主的祖父,不过他已经不在了……”此刻,阴暗的黑水彼方响起了熟悉的嗓音,混沌中凝聚起绰约白影,飘摇着移向玉蝉的穹隆——那是玳瑁猫小响变化的少年,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然保持这取自初代主人容颜的幻形。小响踏着汹涌急流朝我走来,步伐里有种随时都会消失般的轻盈,他的语调同样掩藏着飘忽的情绪,“如果当年不是讷言先生下了这个咒封,我也不会一直被这个言灵家族束缚!”
这就是所谓的咒封?在我看来这与其说是咒封的契约,还不如说是祖父的巧计——以言灵还治将小响置于死地的言灵。由于是从祭器玉蝉处借来力量,小响便化成了活生生的“琀”,这固然没错;可随着定契约的人辞世,咒术也将会随之消解才对啊,为什么最初的主人死后,小响身上的咒封还能一直维持到今天?
“既然你讨厌被束缚,那为什么还要我们帮你加固咒封?”我望着猫少年小响的双眸,疑惑地猜测着,“你是怕没了玉蝉就会死对不对?原来你畏惧死亡胜过向往自由!”
“死亡……还是自由,比起这些来说都算不了什么吧……”小响说着垂下眼睑,凝望着脚下的黑水,顺着那视线,我看见他的双脚已陷入了翻滚的浊流之中。被那种逼人而来却又不可捉摸的沉重感催逼着,我忍不住厌恶的问道:“这些恶心东西究竟是什么啊!”
“行李箱啊!”小响满不在乎的打趣,猫儿特有的立瞳中闪着金青色釉彩般的光芒,“当然你也可以叫它——言灵……”
——这就是言灵!看起来是没有尖牙利爪的柔和流水,但却有足够力量吞噬一切,随时带来灭顶之灾……
“现在想不自由都不行了……”一瞬间,小响的眼角闪过了无奈的苦笑,随着这丝笑容,蹈海而来的少年身影猛地一沉,刹那间翻腾起来的黑水像泥沼一样缠住他双脚,以不可思议的缓慢耐心,一点点地将这无处可逃的猎物拖向深渊。不断被吞噬的过程中,小响始终抬头锁定我的视线,他的嘴唇翕动着:“接下来,就请你……若叶少主……”
为了听清那依稀散去的语尾,我下意识的追向那渐渐沉没的身影,冷不防一脚踏出了玉蝉的穹隆……
浊流像无数双粘腻的手攫住我的脚踝,被深不见底的黑暗侵蚀、逐渐麻痹下去的又何止是身体,此刻连意识也如同一缕缕丝线,连绵不绝地滑出我手心。难以置信——这些黑水浊浪只是人们或有意,或无意说出口的话啊!原来语言真的可以变成致命的毒……
“你要对小响做什么!”清脆的女声像锐利刀锋,蓦地切断我坠入混沌的趋势,大脑瞬间清晰起来,渐渐明亮起来的视野中央,我看见一位留着笔直长发的少女气势汹汹地站定,她的眉眼与刚刚往事幻象中的男孩相当神似,但感觉却激烈强硬许多;这女孩的行动也充分证实了这一点,她指着冰鳍怒叱道:“连猫都欺负,你这种人根本不配留在这世上!”
还没等冰鳍开口,他手中奄奄一息的猫妖怪突然直坠向地面,我转眼一看顿时呆住了——从指尖开始,冰鳍的身体像被无数看不见的小型利齿迅速蚕食一样,正一丁点一丁点地消失无踪。他难以置信的注视着自己的指尖:“黑色的……是言灵!”
“若叶!”我脱口喊出这个名字。即使这女孩没有自报家门,从容貌和顷刻奏效的强大言灵也可以看出来,她就是小响所说的那个什么“若叶少主”!
“看看你闯的祸!”我起身要找若叶算账,肩背上却像负着沉甸甸的包袱似的,根本动弹不得——即使“看不见”我也心里有数,这一定是随玉蝉一起转移过来的言灵!
无视自己的话造成的结果,长发女孩若叶只顾低着头,似乎在忍着大笑似的颤抖着,原以为这家伙正得意忘形呢,没想到她用力绞着双手,从喉间艰难地漏出破碎的句子:“好痛……好痛啊!我的手好痛……”
“很痛吗……因为现在没有人替你吞吃言灵了……”陌生的语调不由自主地从我喉间流泻出来,与其说是我在说话,还不如说这更像是猫妖怪小响的语气——那一定是他留在玉蝉上,借我传达给小主人的最后的嘱咐吧,那声音断断续续的诉说着,“说出口的话在伤害到别人的同时,报应必将回到自己身上……若叶少主,即使你拥有了更好的琀,也请不要忘记这一点……”
无法想象的剧痛正从指尖慢慢波及若叶全身吧,我也几乎要被难以承担的重量压弯了脊背。在此之前,不断承受这折磨、独自负担这重量的都是猫妖怪小响,这数十年来,究竟是什么一直支撑着他,如此辛苦地用自己小小的身体默默净化语言的罪孽?
然而比起这些来,更让我害怕的是冰鳍的样子,消失的趋势已经蔓延过他双臂,不断向咽喉侵蚀。如果再不遏止的话,他就真的会像若叶说得那样没法“留在这世上”了,而此刻能净化言灵的……只有我!“要怎么吃!要怎么才能吃掉言灵?”拖着无形的负重,我挣扎着想站直身体——猫能吃掉言灵消除罪孽,人也可以用这个方法啊!
“别发傻!吃下言灵你就真的变成‘琀’……”冰鳍正大声阻止我的行动,声音却截然而止,那是因为言灵的力量已经漫过了他的咽喉!我知道他担心什么——吃下去的东西会融入血肉变成无法消除的烙印,可我变成“琀”总比冰鳍消失好吧!
“小响!”若叶发出压抑的声音,缓缓抬起苍白的脸庞,她不顾手腕的剧痛,返身抱起僵硬的猫妖,“我不该骂你,可是你也不该赌气就去讷言先生啊!还一路陷阱不让我追上你,你就真么讨厌我,宁可死也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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