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年》第8章


八十多岁的女皇帝,曾经风华绝代,曾经光彩照人。她的美,曾令得“天可汗”亲自赐名“媚娘”,对她宠爱有加;曾令得高宗皇帝不顾纲伦五常,宗教礼法,在寺中便行苟且,父亲尸骨未寒,就把她从青灯古佛旁解救出来强扶立为后。
如今已经红颜枯槁,不复光华。
然而多年积威仍在,气度依旧不凡。
毕竟,她是两个皇帝的妻子,两个皇帝的母亲,而且,她自己就是一个皇帝。
“我儿,你终于来了。”
李显一阵窒息,他咽了口口水,“母后!”
“我将会传位给你。”
李显默然,他并不觉得有多高兴,在见到武则天的那一瞬间,他明白了自己对母亲的恐惧原来已经深深植根于心底。他根本无法在母亲面前据理力争。
幸好,他要的东西,母亲现在主动给他了。
“当日长孙家族的事,要引以为鉴。张柬之、崔玄有大功于你,你看着好用,就由得他们去。如果他们也胆敢当一回长孙无忌,你就得学一学你父皇。”
李显的嘴唇颤抖着,终于低下头去,挤出一个“是”字。
武则天继续吩咐,语气平淡得像讨论今晚晚饭是什么。
“姚崇、宋璟正直忠心,才华横溢,可以大用。”
“是。”
“狄仁杰一族,希望能够善待。”
“是。”
“还有……”
女皇说到这里,闭上了眼睛,似乎有所迟疑。
李显恭敬谨立。
武则天终于下定了决心,徐徐说道,“韦妃和你鹣鲽情深,患难与共,以后想必就要立为皇后了?”
“……儿臣在房州时,曾对她许诺,永不负她。”
武则天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永不负她?永不负她!”她长笑,“很好,很好。你果然继承了你父皇十足十!”
不光继承了善良温和、优柔寡断,而且还感情用事……
笑完之后,武则天才说,“日后如果你对这个想法有所改变,而又无力挽回的话……你的妹妹太平,应该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只是太平自己也不甘为池中物,恐怕那将会是一把双刃剑呀!
一旦舞弄不好,伤人不成反而自残呢。
武则天大势已去。
一代女皇神情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毕竟在她立“皇嗣”的时候,已经多少有所预感。对不起的,只有爱女太平了……
不过,太平冰雪聪明,聪慧机敏,有大志在心头,应该另有一番际遇吧。女儿的一生,绝不会就此而结束它的精彩。
则天大圣皇帝又再变成则天大圣皇后,一夜之间,江山从姓武再次变成姓李。
“神龙政变”得以和平胜利。
历史的车轮无情地碾过这一切,滚滚前进。
第八章
新年刚刚结束,空气中仍然带着爆竹的火药味。宋启山却觉得身陷冰窖,他抖如筛糠,面如死灰。
站错队伍了!!
不,自己一开始就应该清楚当初做那一切的后果的。北院那人,和二张走得那么近。自古以来以色侍君者,必定不得久长,那是定律呀!
无论是女人,还是男人……
怪,只怪自己鬼迷心窍,妄想攀龙附凤走捷径……
“爹爹……”
宋启山睁开眼睛,茫然中居然天色已经大亮,女儿怯生生地盯着他。
“年年……有事吗?”宋启山看到绮年抱着她的绿绮琴,系了石榴红披风,一副出门的装扮。于是便随口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
“女儿正要去北院学琴。见爹爹你在这闷闷不乐……”
“北院”二字,正正戳中了宋启山的痛处。
“去什么去!不许再过去北院了!”
他怒斥。
宋绮年被父亲吓了一大跳,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爹爹,可是我一向都是跟薛先生学琴的呀!”
“女孩儿家整天到处跑,像什么样子!琴棋书画这些,以后再觅良师也不迟!以后都不用去北院了,你给我赶快回房间去!”
父亲的暴怒来得毫无理由而又空前绝后,宋绮年不敢分辨,只得满怀委屈地抱着她的“芙蓉”转身往回走。
结果,父亲这一禁足,就禁了足足半个月。
庆过了元宵节,又到二月二。第一声春雷响起的时候,宋绮年终于察觉出不对劲。
父亲不是单纯的心情不好,他是要斩断所有和北院的联系!
证据就是那天在后院里见到花匠老王的时候,大嘴巴老王无意中说起,恐怕到了三月,租约期满之后,薛明星就要另觅宅子搬出去了。
“夫人说了,那院子里死过人,恐怕不吉利。等薛先生搬走之后还得请道士来好好的做一场法事,再重新修葺过呢。”
老王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留意到大小姐脸色灰白。
当初芙蓉去世,薛明星大办丧事,宋夫人可没有说半个“不”字!
而且,前往北院走动的宋府下人,也渐渐少了。之前那些送吃食的、送衣服的、送时鲜果品的,一天就算没事也要去打三个白鸽转儿,现在都不见了踪影。
大家都在有意回避北院。
——这个“大家”,当然不包括宋绮年。
怎么可以这样!薛明星是她的罪,她的恶,她的所有希望和快乐所在。她最近好好表现自己,安分乖巧,善解人意,可都是为了准备游说父母把自己许给他的!
二月的这天,春寒料峭,厚实的乌云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春雨。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宋绮年把父亲的话抛诸脑后,再次打开了那把后院的锁头。
唉,只能说,那是前世的孽。
薛明星的屋子比起以前凌乱了许多,他的目光深沉如潭。他当然知道宋绮年过来找他,为的是什么,正好他也需要。
于是干柴烈火,不再多话,宽衣纠缠在一处。
闪电划破天际,屋内一片喘息之声,惨白的电光映亮了屋子里惨白的人。
没有一点血色。
薛明星用力地扯动,如汹涌大河奋力奔腾,毫不留情,充满仇恨。女孩黑亮的眸乜斜着他,笑靥妖娆冶荡。
“呀……啊……”
轰隆!
雷霆霹雳掩盖了尖利的呐喊,快乐得很凄苦。
如饮毒酒,如服丹鸩。可是饥饿的人儿是无心考量这么多的,渴火烧心,先喝了再说,先喝了再说!
欲望如地狱里阎王小鬼手中的勾魂索,把他二人缠在一处,越收越紧,血肉模糊。
终于临到爆发,薛明星猛地手臂一舒,推开了窗户。
毫不温柔的春风卷着雨丝扑将进来,打在二人身上。
竹床很冷、很硬,宋绮年很热。羞耻之心早就丢到了十八层地狱,她颤抖着,在雷电交加中痉挛,在风雨飘摇中失神。
一个狂乱的夜晚,战场迅速从屋子里延伸到屋外。
宋绮年心爱的红双线木兰、鸳鸯梅、晓色菊……深得她宠爱的一切,目睹了这荒唐的所有。
“要我……要我!”
她奋力地夹紧薛明星,舍生忘死。然后,在昏迷过去的那一瞬,她听到了一声低低的,清晰的叹息。
“芙蓉……”
可是,宋绮年只有薛明星,她只好抓牢了他,星眸惊闪,瘫倒在地。
…… …… …… ……
不知过了多久,绮年方才悠悠醒转。
她拥衾而卧,窗外黑沉沉地,云未散,雨已收。
“是不是,朝廷里有什么不好的事了?”
女孩吃力地问出这句话,因为句子里有太多对她而言很陌生的名词。她原本以为,那高高的庙堂一向是与己无关的,然而实际上却并不是那样。
“没什么大不了的。”
薛明星已经穿好衣服,点起了如豆大的一丁点油灯。他在灯下枯坐。
“可是他们不许我来学琴了。你得罪了什么人吗?”
“你觉得我会得罪什么人呢?”
宋绮年盯着薛明星英俊的脸庞,他长得这么好看,又这么和气,还多才多艺,怎么可能会得罪人呢?她实在想不出他会得罪什么人!
于是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是不是你太好了,所以有人嫉妒你?”
薛明星笑了起来,“嫉妒?”他点点头,“也许吧!我有什么好值得嫉妒的!”
“听说,陛下和太平公主,都喜欢英俊的男人!他们一定是嫉妒你长得够英俊!”
可是宋绮年并不知道,喜欢男人的那位女皇,已经在半个月前退位了……现在的朝廷里,纷纷乱乱,尽是剧变之后的惊惶。除了身处漩涡中心,早已经分清派系的极少数人,其余人等都在神龙政变之后仿佛落水的遇溺者,到处钻营,病急乱投医,企图抓住能够挽救自己的一条稻草。
乱世出英雄,乱世……更出小人。
这些话,宋绮年是不会从薛明星口中听到的。所以她只见到薛明星对自己满不在乎地一笑。没有得到回答的她,觉得有点不满,可是马上又被另外一件事吸引了注意力。
“你的玉佩不见了!”
薛明星的腰间,一直都悬着一只玉佩。从搬进来那天开始宋绮年就留意到它了,那是一块好玉,雕琢成飞蛾的形状,玉色盘得极其鲜活,明显地已经跟在人身上带了许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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