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寻芳:香散舞衣凉》第188章


有内侍在门口探了几回,见几个大臣告辞而去,方才蹩了进来,低声回道:“公主,魏帝已至城下,派使者传进话来,请公主出城一见!”
“噢!”我僵直着身体靠紧椅背,慢慢问道,“有没有薛冰源的消息?”
“据说,一早就出城了,从……西城出去。”
西城。
城外便是拓跋顼的营地。
我盯着不断被冷风扑起的锦帘,和窗外寒冷的冰天雪地,蓦地爆出尖锐的笑声。
他果然在等着我。
切断我所有的温暖和指望,等着我一无所有,乖乖地走到他的身畔去。
-------------------------------
我走到西城的城头时,雪已渐渐止了。
抬目四顾,烟雪茫茫,素绫铺地,连魏人扎下的营帐,都仿佛销融于无边的雪色漫漫中。
虽未出城,可我那身明亮鲜艳的火红斗篷在雪白的城头出现时,对方守望的兵马还是一阵水纹般的骚动。
“齐国的安平长公主!是安平长公主……”
隐隐的暄闹声传出。
我并不出城,只是静静等着,由着散落的雪花絮絮扬扬,渐渐在我明红的衣衫上铺了一层银白。
小惜落着泪,想将暖手炉塞给我。
我摇头,依旧挺立着脊梁,笔直地站着,面对着魏军的大营和蚁动的兵马。
不知是不是幻觉,极目处,苍茫的雪色中似有一抹红。
魏军一路攻城掠地,急行之处,到底有多少的大齐将士血流飘桴,血光冲天?
雪帽上的雪粒飘落,挂在眼睫上,融作水珠滴下时,我终于看到了拓跋顼。
数十亲兵捧卫着,拥出他矫健英秀的身姿。
金鳞铠甲在雪光中灿亮明耀,连玄色大氅上蹙金的昂扬云龙都似被雪色映亮了。跨着神俊的翔麟紫,他一路往城墙边疾奔,渐将亲兵们弃到身后。地上铺就的白雪被白蹄溅起,带起团团雪雾,看来倒似奔行在云端。
飘洒在风中的栗色碎发,美好无瑕的面容,煜煜生光的眸子,若惊若喜的神情。
他在他的绝世马匹上腾云驾雾,我隔了云端远远望他。
··临近城下,他那修长有力的手臂优雅地轻轻一勒,翔麟紫昂起前蹄高声嘶鸣,然后以和主人一样优雅的姿态顿住,在静静飘落的雪花中打着响鼻。
拓跋顼扬起下颔,墨蓝的眸被雪色冲得淡了,明亮得接近大海的蔚蓝,便让我想起了拓跋轲。懒
我曾以为,那样笃定沉静的眼神,只有拓跋轲才有。
原来,拓跋顼同样可以做到。
“阿墨,我来了。”他笑意温煦,飞扬的神采隔了雪霰清晰可见。
“我看到了。”风很大,我的声音被吹得有点散,飘忽不定地在雪花里漾着,连唇边寡淡的笑容,也似在飘忽不定地漾着。
拓跋顼柔和地望着我,缓缓道:“我知道我有些事做得不厚道。可我说过,我不逼你,但不放弃。我等着你自己走回我身边。”
不厚道……
在他置萧宝溶于死地后,他居然敢仅仅用不厚道来形容自己的行为。
我哑然失笑,“拓跋顼,假如,我不愿意呢?”
他隔着如细纱般的雪花凝视着我,依然保持着他的浅浅微笑,沉默了片刻才道:“萧彦或萧宝溶给你的一切,我同样可以给你,不论是权势富贵,还是你所要的家人子民平安,甚至……这南朝的天下。阿墨,你一向聪明,不会不知道怎么做吧?”虫
我扶着垛墙,略倾下身,盯着他志在必得的飞扬眉宇,慢慢将手掐入墙头的积雪,冷冷笑道:“哦?我聪明么?我怎觉得,我从去定东起,便开始变得很蠢?”
“你就是太聪明了,所以总不快活。就笨一回吧,把以后的事交给我。”他居然很诚恳地这么和我说。
“如果我说不呢?”
“你不会的。”他笑意敛了一敛,唇角依然扬着,“败局已定,你该知道怎样做对你的大齐臣民更好。你别无选择。”
我笑了起来,“你不是说,不逼我么?”
拓跋顼眼底的透明蒙上的墨蓝,一霎不霎地望向我,许久才道:“我不逼你。但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如果你逼我,我自然也得逼你一逼。”
连两国间的生死搏杀,从他口中说出,都已是如此地轻描淡写。
掌心的雪花似在融化,却在寒冷中麻木,失去了所有的痛觉和触觉。搓着垛墙上的积雪,我淡淡道:“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天下。但你的天下,必定没有我。”
拓跋顼脸色微变,叫了声:“阿墨……”
他应该还有话想说,可我已经不想再听了。
无论是真话或假话,虚情或假义,对我都已无关紧要。
这个天地已是他的,不是我和萧宝溶的。让他在这无边无际的不祥的春雪中,舒展他的伟大抱负,实现他的踌躇满志吧!
退后一步,我冷声下令:“放箭!”
他的马匹,赶到了城下不远处,早已在守军的射程以内。
无数利箭破空声中,尚听到他惊怒的厉喝:“萧宝墨,你敢!”
他大约也深信我对他有情,无论如何也不会伤他,才会走到如此近的距离吧?
可心都给掏空了,再深的情,叫我往哪里摆?
提起裙袂走下城楼时,城下的魏人惨叫声和金属交击声正在风雪里骤然扬起。
随行的魏兵忠勇,拓跋顼又身手极高,这些利箭,能伤得了的,也只不过是些普通士兵而已。
我到底没法为萧宝溶和我们的孩子报仇。
虚软着步伐,长袖迤逦雪中,我疲倦地踏下城楼的台阶。漫天的风雪和漫天的厮杀中,我悠悠地唱起了那曲《倦寻芳》:
“露晞向晚,
帘幕风轻,
小院闲昼。
翠径莺来,
惊下乱红铺绣。
倚危墙,登高榭,
海棠经雨胭脂透。
算韶华,
又因循过了,
清明时候……”
我从不擅唱歌,此刻哑了的嗓子声音并不清脆,卷在风雪中呕哑得出奇,并不好听。只有那婉美的曲调,被冷风一层层地剥离开来,便格外地苍凉并沧桑,仿若每一个音节,都成了沁入骨髓的寒冷和悲伤。
“阿墨……”
依稀又听到城外那人在叫唤,却已没有了原来的笃定或惊怒。
取而代之的,是惊怕,惶恐,和面临灭顶之灾的不安。
他依然在意我,依然喜欢我;便如我从来都在意他,从来都喜欢他,再怎么自欺欺人也没用。
我笑了起来,将嗓门放得更开,努力压过那城外的呼喝和厮杀。
“倦游燕,
风光满目,
好景良辰,
谁共携手?
恨被榆钱,
买断两眉长斗。
忆高阳,人散后,
落花流水仍依旧。
这情怀,对东风,
尽成消瘦……”

回到武英殿,卓开已红肿着眼前来回禀:“长公主,陛下……陛下的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我并不回答,传退到城中留守的百里骏等武将和翰林院史官入宫。
“社稷虽重,但生民更重。你们尽力为大齐守卫宁都,但若魏军攻得太急,实在抵敌不过时,不妨就率举城百姓降了吧!拓跋顼志在天下,必会收揽民心,绝不会亏待降将,滥杀无辜。”我这样吩咐着,平平淡淡,就像我只是要去相山小住几天,在和他们交待一些旁枝末节的小事一般。
百里骏满脸虬髯颤动,好久才能问出来,“长公主……打算和皇上、太子一起弃城而去?”
我微笑道:“太子会尽快带回勤王之师相援,诸位将军,不论是战还是降,只需记得你们是南朝之臣便是。比如沈诃若沈将军,在江南人的心里,他还是英雄,不是么?”
百里骏还待说什么,我不容置辩,挥手令他们退下。
眼看这些武将面露忿忿和屈辱之色离去,我才对找了半天才找来的那名史官道:“有些史事,你帮我记录下来,日后好流传后世。”
史官哆哆嗦嗦答应了,坐到一边捧着纸笔恭听。
我徐徐念道:“安平长公主,原明帝养女也。性泼辣,行事不羁。太史令曾言,其人天生妖孽,必亡大齐。明帝不听。后齐幽帝、梁昭帝果国祚不永……”
史官的手抖个不住,额上落下大滴汗珠,竟不敢擦试。
“长公主,这……这可写不得……”
“我说写得,便写得。你如实记下便是。”我萧索着继续道,“延兴帝宝溶,敏睿温厚,雅淡有节,诚有为之君也。然安平长公主处重擅权,勾连北人,毒杀延兴帝,遂将江南半壁,奉于魏人之手……”
“长公主……”
史官的狼毫笔跌落地间,匆匆离了座位,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长公主,此遗臭千年之事,长公主不可,万万不可!”
我冷冷地望着他,喝道:“你写不写?如?
小说推荐
返回首页返回目录